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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见孤本《王铎书<古商宋薰藏宋四家法帖>观跋拓帖》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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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8 16: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新见孤本《王铎书<古商宋薰藏宋四家法帖>观跋拓帖》赏析
王国玉

   丙申年春,亲友在日本京都市一艺术品竞拍中获得一册王铎所书的古旧碑帖拓本,识读帖中文字,发现此帖国内以往未见著录,翻检所书内容是明天启四年王铎为名宦宋薰所藏宋四家手卷本所书的观跋,暨宋薰撰文记载的宋四家珍本古帖得帖札记。文中涉及洛阳旧地郏马营及与杜甫后裔杜正言神遇等传奇轶事,两段文章集为一帖,镂石毡拓,墨色醇厚,古意盎然,确为珍物瑰宝。
   宋四家古帖的藏者宋薰为古商望族,明廷贤相,累世士宦,极富收藏。族中三世均与洛阳孟津书家王铎往来酬酢,书画交谊过从甚密。王觉斯(铎)敬慕宋氏一门通儒,感宋先公提携恩重,敬览宋四家法书精绝技艺,以洋洋数百言,述载观览珍本之感。昔时前代先贤探研经卷时神采飞扬,酣畅击节之场景犹在眼前。览读通篇,心胸浩瀚。在下浅涉乡籍,敬慕王铎书技高绝,多方查阅,竟发现此份资料在国内各类研究王铎书法的资料中都未见记载,应为国内孤本法帖。王铎年谱中亦漏载此篇故事。恐世事湮灭,惧此片纸再落空濛,故仗胆携帖求观,敬录先贤文字,以供有识之士品读共赏,以探幽微。
   为释读方便,依据得帖渊源,我将此帖命名为京都本《王铎书<古商宋薰藏宋四家法帖>观跋帖》。该帖为日式装裱,推蓬式册页一册,十六开31页,文中内容分为两段,上半为王铎于天启四年(1624年,时王铎33岁)书跋文,下半附宋薰书宋四家法帖得来之序。为便于大家释读,特将跋文照录与下:
   一、王铎书释文:
   予之书法所学,多在秦汉晋唐之间。至于宋元惟米南宫间或临摹一二,其余皆不留意焉。
   余家离洛川郏马营仅七十里。先生得此四卷时,予尚未第,悉知其详。及登进士,与先生为门下士。以为神物,两请其观未之许也。先生归神之后,予为户部有事中州。谒先生祠,并大中丞雨恭宋公及先生少君乐安公夜深置酒、坚请一观。不得已而出此并蚕丝纸数幅,索予题跋重装以续其后。苏长公徵座位卷,珠圆玉润、深得鲁公精髓,似能出乎其右。与其诸帖并诸墨本不啻  天渊。黄鲁直春游词,得夏禹王岣嵝碑、杨少师、颜平原之遒劲苍古,与他书绝不相类。予生平未见元章大书墨本,所见惟天马赋、狮子赞、大士赞等诸帖、自谓无右军一笔恶札俗气,予未深信。及见此卷、方信元章不我欺也。蔡忠惠虽本怀素,而苍秀实能过之。噫,此四物入土甚久,宛然如新。盖尧夫先生神护四百年可知矣。人以连城之璧为宝。而我以此四宝富可敌国,俟弟少有余貲助兄尽镌诸石,不惟垂训千古,而四公之灵,亦感德多之矣。何如何如。

天启四年夏六月
孟津王铎题于古宋雨恭词兄之清德堂中
   
   二、宋薰跋释文:
   万历己丑,予为户部持节陕甘,归宿洛水之郏马营,见院中树石高下、花木阴森、迳砌奇曲、幽局绝伦。室中列乌皮之几、绿丝之榻、琴棋书画、般般妙品。怀非长(常)人也。遂尔请会。须臾见一人鹤发童颜,轩然道貌,俛伏阶下,称白衣人杜正言,叩见大人。予离席握手而延之坐。语之方知有唐杜工部之后裔也。谈吐间宛然有高士风。问其年已八十有六,而精神过我十倍。主客酬酢,更深方散。至晨,公令家僮携一物。方广二尺许,黄香铸成。中嵌一石,上有篆文,文曰:户部神明宋大人启。予遂命人鑿开黄香。内有铁梨匣,匣里黄蜡四围,指许、再用油纸封固一方。拆而视之、乃苏黄米蔡手卷四付,下又有一石板,镌字极多。其文曰:皇皇大宋宣和以前购兹四物。实非偶然。为裔孙计,费尽辛艰。迄明盛代三百余年。吾乡刘氏字曰永俨,私造文券,占我祭田。后人微弱,讵敢鸣冤。户部神官宋公慄庵、万历明王十有七年,奉天出使巡察陕甘,诣京复命,还宿洛川。是夜公起荒祠西南,云孙用锹匣偈瑩鲜。遵听遗嘱,不可启看。恭恳杜老敬呈词坛,不惟得地、兼获货泉。伏望大人腆仪无嫌墨迹哂,存余物无关。将匣与铭仍留此间,犹有用处。鼎感垂怜,三代微  灵、顿首上干。
   予遂嘱府尹将刘某获问口供,招是实。即借库银五百两,与其裔孙,明德以备修祠之用。是日俱毛血之祭,祭尧夫先生于其家祠。归而因事涉渺茫,四物不敢上呈,惟将刘某招约占祭田一事奏闻。圣主震怒,发下六部议罪。议曰:私占祭田,例应充军。姑从宽罚刘永俨输钱五千贯,与其裔孙,以应祭祀岁修之用。想物各有主。苏黄米蔡四家书法、在当时得一不易。况数百年后而四美俱备者乎?吁!尧夫先生知予于四百年后。岂管輅武侯之徒欤。

商丘慄庵氏宋薰识
   
   以上两段跋文阅毕,已使我有些昏然懵然,亟需静心理一理王铎与宋家几辈人之关联,才可释读明白王铎、宋薰两人跋文之深义。
   王铎者(1592—1652),吾乡孟津先贤,明末清初书法巨擘。明天启元年(1621)乡试中举;天启二年(1622)殿试名列三甲第五十八名,赐同进士出身。终身仕途坎坷,命运多舛,唯以书名享誉古今,迄今近五百年间,海内外习书之人莫不仰慕膜拜,惊谓神笔。现鄙乡崇敬先哲,整修故居,葺建王铎书法馆,镌刻墨迹,蔚然成一大观,瞻仰临习者莫不将《拟山园》、《琅华馆》诸帖,暨巨幅大轴刻本奉为圭皋,在此处恕不赘述,所需耗费笔墨说清道明者,是此帖涉及到古宋(即商丘)显宦宋氏一门数辈仕人与王铎交际的陈年往事。在兹将宋薰及其子宋沾、其孙宋权及曾孙宋荦做以简介。
   古商宋薰,生于明嘉靖壬午(1522)年正月,字伯敬,号慄庵,河南商丘人(今商丘市睢阳区人)。嘉靖壬子(1552)年举人;嘉靖丙辰(1556)年会试中试,嘉靖乙未年赐进士,初授永平府推官,历任山东道监察御史;陕西、应天、山西巡按;顺天府丞、督察院右佥都御使、保定巡抚,户部侍郎、仓场总督、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职。卒于万历辛卯(1591)年四月,赠太子太保,荣禄大夫。谥庄敏。宋薰自言家世出自北宋宋祁之后,累世簪缨。据史载,宋祁生于北宋真宗咸平戊戌(998)年间,字子京,今河南民权县双塔人。北宋天圣甲子(1024)年与兄宋庠同举进士第,殿试名列第一,时称“兄弟状元”,名冠朝野。宋祁也是当时文学一代宗主,并奉诏修订新唐书。集文学家、史学家、政治家为一身,曾授大理寺丞,国子监知直讲,累迁同知礼仪院、尚书、工部员外郎、知制诰。龙图学士,翰林院学士承旨,史馆修撰;曾知定州、益州、郑州地方长官,卒于北宋仁宗嘉佑壬寅(1062)年,赠尚书。谥景文。由此可见宋氏一脉,世代兴隆家学渊源,绵延久远。宋薰为政严明,万历朝曾与权相张居正政见杵逆不和,引疾辞官。后廷臣举荐,复授礼部尚书,吏部尚书,政绩斐然,时人多有称道。笔者详察,序主宋薰应为王铎先辈,其人逝世时王铎初诞生,俩人无有过从。而其子宋沾(1555-1605)年,亦是王铎前辈。宋沾生于明嘉靖乙卯(1555)年七月,明万历辛卯(1591)年举人,曾为登州府福山县知县,江宁提督,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卒于万历乙巳(1605)年正月。藉王铎同乡名宦、恩师乔允升引荐方相交谊相酬。宋权其人与王铎同为本文主角,须多叙数语。宋权生于明万历戊戌(1598)年七月,字文平,号雨恭。明天启辛酉(1621)年举人,乙丑(1625)年进士。历任太原府阳曲县知县,吏科、工科、兵科给事中;督粮道,大名道,顺广道副使,既督察院右佥都御史,顺天巡抚,诏授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卒于清顺治壬辰年六月。王铎与宋薰之子宋沾相识,并与其孙宋权结为挚友,皆藉天启时,朝中长辈、恩师、同乡乔允升,严可立等引荐,得以顺利中进士,进入明廷为庶吉士。翌年宋权亦为进士,同朝为僚,王铎与宋权交往十分密切。王铎仰慕宋家声望,多次登门拜访,期间文友迎合,诗书相酬,多有书翰佳作留世。王铎著名画作《枯兰复花赋》便是为宋权而作。此《古商宋薰藏《宋四家法帖》观跋拓帖》再现,更见证了王铎与宋氏交往渊远。
   王铎跋文著书时间为“天启四年夏六月”,王铎年谱载“天启四年正月十八日癸酉,觉斯为庶吉士授官翰林院检讨;二月准备回乡归省;四月,觉斯归乡后不久,舅陈具茨卒于孟津;六月,为龙渊郭年丈词宗作《临王羲之采菊帖,增慨帖》;七月,与友人游永宁香泉······由此可知王铎就在料理完其舅陈具茨丧事后,前往商丘拜访宋权,七月即返回孟津。其时宋薰已逝世三十三年,宋沾也已逝世十五年,因此跋中有“谒先生祠并大中丞”等语。宋氏得宋四家法帖,奉为至宝,秘不示人,视为神物,虽“两请其观未之许也”。这次拜访,“坚请一观,不得已而出此,并蚕丝纸数幅索予题跋”才得以观览其四手卷墨迹。回视宋薰序文,颇感神奇玄妙。宋氏叙言万历己丑,即万历十七年(1589)持节陕甘归宿洛水之郏马营(即现河南洛阳市瀍河区)一官舍,须臾见一人鹤发童颜,轩然道貌,俯伏阶下,称白衣人杜正言叩见大人。并言为唐杜甫之后裔。随后作为行动更为“奇妙”,曰其得此宋贤四家墨宝颇为神遇,极与东坡“后赤壁赋”中所述梦与“道士”有异曲同工之效。杜受人所托,其人应为宋硕儒、经学大师邵雍后裔,为他人霸占祠堂祭田事讼冤,此四卷宋人墨宝似作为礼品见赠。我辈无意唐突古人,宋氏作此也可称为一大善举,得使我辈有幸数百年后大饱眼福,得观宋四家之一黄庭坚《春游词》刻帖本(另发文论及)法书神采,不吝品享一席饕餮盛宴。
   通观《王铎书<宋薰藏宋四家法帖>观跋帖》法书,使我们犹如穿越了时光隧道,又回到晚明那个政事荒疏,但文风活跃,翰墨畅达,书家文事交往酬会酣畅淋漓的昔时场景,也能体会到王铎学书过程直抒胸臆、挥洒佯狂的放达雄姿。
   王铎其草书风格集二王法书之神髓,汲唐人狂草之雄强,掺入宋人挥洒的豪放,自树一帜,着意作品“气象”的铸造,彰显出力士曲劲铁、天神撼崇岳之雄风。其中蕴含气势、气韵、气局、气格、气魄等元素,显露其不同世人的宽阔心、超人胆识、高旷襟怀。跋文作品展示的格局、格调就是作者精神世界的折射与再现。养就胸罗万象、吞吐大荒的才情、性情、豪情,也是写好佳作的大前提。历史的演化,个人的际遇,成就了书家王铎在书史长河的地位,开创了中国书法史大草创新的新阶段新纪元。作品的“气象”表述,还很大程度集中笔法、章法构成上。王铎的笔法及其丰实,中锋为主,八面出锋,连绵飞动,奇险生姿,书写的疾徐,线条的曲直,点画的断连,字距的错落,行间的疏密,无不匠心着意,完美地体现了高古与雄强的审美特征,有着极强的冲击力和震撼力。在章法构成上,他分解了旧有的秩序,突破了古人的窠臼,拓展了新的空间,讲“凡作草书,须有登吾嵩岳绝顶之意”。因此,解读王铎作品章法内涵是破译其书法艺术、文化语境最为便捷而有效的切入点,从中可获取很多大草创作必备的信息。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后无此人,真可令人倾服矣。
   《王铎书<古商宋薰藏宋四家法帖>观跋帖》的面世,不仅充实填补了对王铎研究资料的欠憾,更让我们深刻体会了一番昔时文人墨客相会、探求学问的豪情逸趣。戊戌岁春日暖阳,正是我河洛牡丹怒放、争奇斗艳之良辰假期。我辈幸逢盛世,在春光微醺中翻检文札,探研古帖墨香,茶醇香消间神会古贤旨趣,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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